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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耀武十三年的十月在惊心动魄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入了冬。十一月的天启城,迎来了今岁第一场像样的雪。雪粒细密,簌簌而下,虽未积得厚重,却已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染上薄薄一层素白,天地间一片肃杀清寒。护城河面结了层薄脆的冰凌,枯树枝桠裹着冰晶,在凛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棉袍,缩着脖子快步穿行于宫道,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南宫书房内,银炭在兽耳铜盆中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朱翊英身披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景。经太医院正悉心调理,加之皇后暗中送来的珍贵药材,他体内那点阴损的毒质已清除殆尽,面色恢复了往常,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沉静与冷冽,仿佛将这冬日的寒气也敛入了眼底。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京郊的皇陵。哑巴宦官“哑忠”,是眼下最可能触及旧日真相的活口,但皇陵乃肃穆禁地,如何探查,需万分谨慎。

“唤赵伴伴来。”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坤宁宫副总管太监赵伴伴悄步而入,身上还带着未拍净的雪屑。“老奴参见殿下。”

“伴伴请起。”朱翊英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有件要紧事,需劳伴伴亲自跑一趟京郊皇陵。”

赵伴伴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躬身道:“殿下但请吩咐。”

“冬至将至,祭祀乃国之大事。”朱翊英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父皇母后国事繁忙,孤欲代其先行勘察皇陵祭祀准备事宜,以免届时有所疏漏。你带几个绝对可靠、手脚利落、嘴严的人,以核查陵户档案、巡视殿宇维护、查验祭器库藏为名,前去仔细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伴伴:“核查陵户时,尤其留意二十年前因故发放至皇陵的旧人。其中应有一人名唤‘哑忠’,曾服役宫中,因火致哑。设法见到此人,观察其状,若有可能……试探其对旧宫、对‘火’的反应。切记,一切需自然,不可强求,更不可暴露真实意图。若觉有任何异样或风险,立即撤回,保全自身为上。”

赵伴伴是历经三朝的老人,瞬间明了其中深意,沉声道:“老奴明白。定会小心行事,不负殿下所托。”

计划已定。赵伴伴精心挑选了四名背景干净、身手不凡的李家旁系子弟,伪装成宫中勘验官吏与随从,带着一应文书,次日清晨便顶着寒风薄雪,出了皇城,往京郊皇陵而去。

朱翊英留在宫中,表面依旧波澜不惊地处理着日常政务文书,批阅着无关痛痒的奏章,仿佛已彻底安于父皇划定的界限之内。唯有在无人时,指尖偶尔急促的敲击,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等待。

……

冬日仿佛也冻结了都城的权斗,各方势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蛰伏态势。

朱翊宇被皇帝丢来的一堆修订前朝礼法典籍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整日在值房内对着浩如烟海的古籍典章发脾气,深感被父皇刻意闲置,对朱翊英的恨意与日俱增,却一时无法全力施为,只能不断催促手下加紧搜寻一切可能与“前朝”相关的线索,以期找到彻底扳倒对手的利器。

戚贵妃因皇帝先前的警告,加之皇后的势力隐隐浮现,暂时收敛了锋芒,将怨毒深深埋藏,更多地在各种赏雪、围炉小宴上经营人脉,打探消息。

皇帝朱洪则乐于享受这份短暂的“平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雪地中暂时蛰伏的猎物。他通过影卫掌握着一切动向,包括赵伴伴的皇陵之行,却并不出手干预,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冬狩,等待着下一波冲突的爆发。

而被严密“保护”在南宫一隅的戚明玥,终日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偶尔飘落的雪花,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死寂。漫长的禁锢和日益严寒的天气,加剧了她的绝望与孤独。偶尔听得宫女窃窃私语,提及南宫太子身体已无大碍,前日还得陛下赏赐新进贡的紫貂皮,她那死水般的心湖竟也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竟撑过来了?但这念头瞬间便被无边的恐惧压下,只剩下更深的茫然与无助。

……

三日后,夜色深沉,雪已暂歇。赵伴伴风尘仆仆地返回南宫,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兴奋。

“殿下,”老太监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语速因激动而略快,“找到了!皇陵陵户档案中确有记载,一名叫‘哑忠’的宦官,约莫二十年前因一场意外大火受伤致哑,后被发放至皇陵做些洒扫杂役,至今仍在!”

朱翊英眸光骤然一亮:“可见到人了?”

“见到了。”赵伴伴点头,神色转而凝重,“老奴借查验之机,寻到了他。那人看着比实际年岁更苍老些,眼神浑浊,确实聋哑。与他沟通极难,只能靠简单手势。起初他只是木然摇头。后来……”赵伴伴顿了顿,“老奴冒险,以指蘸水,在石桌上粗略画了团火的形状,又指了指天启城皇宫的方向。”

“他有何反应?”朱翊英身体微微前倾。

“他反应极其剧烈!”赵伴伴心有余悸,“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猛地向后缩去,脸上血色尽褪,布满惊恐,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然后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跑掉了,躲进住处再不肯出来。”

朱翊英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冷。恐惧至此,此人必定知晓内情,而且是极其可怕的内情!

“还有一事,”赵伴伴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在皇陵时,隐约觉得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一行。虽未抓到实证,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绝不会错。咱们的人过去,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朱翊英的心沉了下去。找到人是重大突破,但如何让一个极度恐惧的聋哑人开口?且皇陵已有他人耳目,下次行动必将难上加难。

正当他凝神苦思,权衡是冒险再探还是另寻他法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高声通传:

“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明日辰时于乾清宫见驾!”

朱翊英与赵伴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个时候,皇帝突然传召为何?

前来宣旨的太监并未离去,继续朗声道:“陛下口谕:冬至日近,祭天乃国之重典。命南宫太子朱翊英、东宫太子朱翊宇,随驾赴皇陵,襄助主持大祭事宜。钦此——!”

旨意如一道惊雷,在朱翊英心中炸响。

随驾祭陵?! 这简直是天赐的、光明正大接近皇陵、甚至再次尝试接触哑忠的绝佳机会!

然而,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中,早已算计好的一步?是机会,还是一个更为精致的陷阱?

朱翊英压下翻腾的心绪,恭敬领旨:“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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