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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一阵凉意迎面拂过,林子里的树没有跟山风商量,遇拍即合,抖动叶子哗哗作响。

蛙叫声,蝉鸣声和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相互之间争论着关于夏的往事。

一老一小蹲在地上,看着彼此,目光灼灼。

卫昌轻声呢喃:“年少不知富婆好呀…”

江云没有听清,一脸疑惑。

“呃,没什么,你跟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沉冤昭雪?”

卫昌应该是有些腿麻,两条腿各自伸了伸问道。

江云有点没反应过来,说道:“卫爷爷,你不是应该先问一下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们的杜先生吗?”

卫昌笑了笑,问了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小云啊,你觉得坏人得到恶报和好人得到善报,哪个比较重要?”

江云想了想说:“好像都很重要,但有些时候好像又都不重要,再者我爸告诉我说,坏人跟好人区别起来并不容易,我想不通。”

“接着说您刚问我的事情,那天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莹霜没有再来学校,后来听她村子那边的人说,好像是一家子都搬走了,咦…卫爷爷,你看你旁边那株草上是不是一个知了猴。”

卫昌看了看那株已经被压弯的草,伸手捏下知了猴,起身走到江云旁边放到了他的瓶子里。

笑着说道:“我突然间发现,小云你讲故事的天赋比我强多了,你还是想告诉卫爷爷,其实就算两只眼睛都能看到,或者完全的瞎子,都会有无奈,但生活同样有很多值得的事对吗?比如吃饭、睡觉、溜我家那条叫金条的狗,或者就像今天晚上逮知了猴。”

江云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您好聪明呀卫爷爷,我都还没有讲完您就能猜到,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只是我没有想的那么多哎。”

“我当时就是觉得,一天的委屈啊、害怕啊、生气啊当然都很苦恼,这些执拗慢慢淡化后,放学前的挨饿又是一种新的烦恼,直到最后回到家,看见爸爸跟妹妹,还有香喷喷的饭菜,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卫昌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吃完饭呢?是不是一天的委屈都开始蠢蠢欲动,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江云这会也站了起来,两人边走边说,正事不能耽误不是?

此刻的江云才发现,原来卫昌的瓶子里已经装有至少二十来个,有些震惊。

卫昌看着江云的表现,犹豫了一下,拍着胸膛说:“你卫爷爷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老天爷给我关了半扇窗,又偷摸摸给我开了扇大门不是,不吹牛皮的说,那蚂蚁打你卫爷爷旁边过,我都能听出来它有几条腿。”

江云伸出个大拇指,接着说道:“跟卫爷爷您想的一样,吃完饭后我想了好多好多,在医院的妈妈,杜先生的责骂,还有我那个叫莹霜的女孩受到的冤枉等等,差点就哭了出来。”

“我爸当时看见我的表现,问了我事情的经过,我那会脑子里全是杜先生的不好,就把一肚子苦水都给倒了出去;爸爸什么都没做,问我杜先生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当然说他是坏人呀!”

正说着江云心思一动,手电筒往一棵杨树上照去,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树上分叉处似有水波晃动,再抬眼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了,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又照向别的树干,依旧没有收获。

卫昌正在等着下文,江云开口道:“当时我爸很认真的说,何年何月,我因在学校发高烧杜先生亲自背着我去的诊所;几月几日,杜先生知道我妈妈生病住院,偷偷组织学生捐款;某时某刻,杜先生怕我拉下学业,晚上跑几公里的路来给我辅导功课……”

“听着一桩桩,一件件,那么难熬的一整天我都没有哭,爸爸讲完我忍不住哭了,我感觉我自己才是坏人。”

不远处,一棵不知名的树冠上,车佑手扶额头做擦汗状嘀咕着:“听个八卦都这么难呀!你小子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天选之人,这才多久就这么变态。”

另一边江云接着说:“我爸看着我开口道,给你讲这么多,不是说你的先生没有错,只是让你明白,一个人,不是犯了错误他就是坏人;也不是做了件好事,他就是好人;很多时候,我们不能用单一的某件事,否定一个完整的人。”

“接着我爸问我有没有错的地方,我想了想说迟到了,还有就是中午没吃饭,我爸点头,教导我在规矩内,你犯了错,理应受罚,可在规矩外,你既然认为杜先生是错的,就不能用他的错,去惩罚自己,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卫爷爷?”

卫昌听后,感慨道:“你爸爸说得对,人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用好坏来定义,就像这林子,有善鸣的蝉,也有偶尔伤人的虫,但你不能说大自然就是这样的。”

“你爸的意思应该是,把学校看成一个大圆圈,杜先生的课堂看成一个小圆圈,上课的时候你在杜先生的小圈里面,所以你破坏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迟到罚站理所应当,但放学后这个小圈就会自己打开,这时候你不去吃饭,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江云沉默片刻,好像对父亲的话理解的更加深入了一点。

开口问卫昌:“卫爷爷,如果把这片林子看成一个人的话,那大自然是不是就是整个我们生活的矩星呢?无论动物或者是人在其中生存,是不是就要遵循其中的某些规矩,例如那些鱼啊,虾啊只能生活在水里,可是我们手里的知了猴掉进水里就会溺死,是不是这样的呢?”

树上的少年车佑内心震颤,盯着江云心口处普通人难以看见的金光流转,嘴里反复轻声呢喃着两个字:“规矩…规矩…”

卫昌听得有些讶异,有些担心道:“小云啊,早熟的人往往都晚熟,想这么多对你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对精神世界的过度探索是一件很危险的做法,当你的思想超越了年龄的局限,清楚了很多却无法改变,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会特别痛苦。”

江云对第一句话不太理解,后面的约莫可以听的懂些,淡然一笑:“那选择接受他就好了呀。”

突然换了个话题,车佑这会有点疯了,他这会的状态玄之又玄,似乎是触碰到了某个瓶颈,近在眼前,可手一伸,却立刻跑的很远,你不去抓它,又再次跑到面前,反复折磨。

车佑抓耳挠腮,连着好几次空间跳跃,出现在不同地方,可始终抓不到那一丝契机,最后又出现在离江云不远的树上,尽力压制着浮躁不堪的心境,试图听到一丝一缕有可能抓住的关键内容。

两人继续在林间走着,各有收获,卫昌对江云那句接受,不置可否,轻飘飘的一句话,真到了面临的时候,这两个字何其之难。

主要是卫昌这一辈子难以接受的事情太多了,可到头来,好像也只能叹口气。

江云也终于讲起了回忆的结局部分:“那天晚上我爸讲了好多,但是我能记住的有限,我问爸爸你也说杜先生是有错的,可犯错不就是要改吗?

“我爸问我,丹城有些人一辈子没来过农村,没有见过庄稼长什么样,分不清麦子跟稻子,可穷乡僻壤的一些居民,不知道什么是交通规则,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路边等待,你说这两者都是愚蠢吗?”

“他们只是也有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而已,杜先生在咱们这个小地方教了这么久书,难免会衔接不上时代的发展,你说的那个水解笔,其实我也是没有见过的,但早晚有一天,它会出现在杜先生的面前,在这期间,咱们先试着把这件事放下,好吗?我点头答应了下来。”

卫昌在一边听的津津有味,没有打扰,车佑这会儿更抓狂了,远处隐隐有李池龙喊吕凡的声音传来。

江云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大概过了有一个星期左右吧,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镇上的文具店就出了那种笔,杜先生自己还去买了一根,那天他把我喊道教室外面,于是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重现了一遍。”

“杜先生脸色很复杂,不停的哀叹说是自己老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一位先生跟学生说对不起,而且还是对我自己,但荧霜退学这件事好像成了杜先生的心病,他把一切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很是自责,我看到那一幕,真正的把这件事放下了,同时又很心疼杜先生。”

“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可荧霜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过着,我还是那个好学生,他还是那个杜先生,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杜先生精神焕发,好像变了个人,知道肯定是他找到了木家的人,或者木家的人找到了他,又过了一段时间,杜先生就不在镇上教书了,现在提起来这件事还怪想他嘞,只是为什么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唉…”

听到江云叹息,卫昌皱起眉说道:“唉什么唉,年纪轻轻的,不能老叹气!”

“咦…咋跟我爸说的一样呢?”

江云好奇道。

“你这个年龄,就应该是那清风绿柳,晓树满星。”

卫昌随口答道。

“时间不早了卫爷爷,我得去找池龙他们会合了。”

江云告别,卫昌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

车佑此时已经魔怔了,疯疯癫癫,仿佛丢了魂,他想去找江云问,又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状态,一但失控,牵连的因果之大,大到他自己都无法承受,只能反复的为难自己,口中还是那两个字:“规矩…规矩…”

就这样念叨着,车佑回到了南巷家中,从袖子里翻出来四书五经,有了两个字的线索,他打算先从这些规矩最大著作上先开始看起。

打开书后,车佑神色痛苦,双目极难聚焦,这是他想要强行破开临门一脚的缘故,就距离那一点点,看得见,摸不着,抓心挠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奇怪的是,看着看着,文字的内容好像有一种魔力,渐渐的车佑能看下去的内容越来越多。

车佑精神状态逐渐往正常的趋势发展,这个时候悲哀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只要一合上书本,自己就会接着变成之前的状态,甚至更加严重,车佑有些后悔,如果不能找到那个突破的点,自己可能会陷入一个闭环,永无止境的翻书。

———

林子那边,江云去找同伴后卫昌叹出一口长气,开始往家的方向走,盯着手里那二十来个知了猴,这大多是他下午拿锄头忙活了俩小时的功劳,晚上到这里根本没碰见几个。

卫昌一边走着,自言自语道:“…孩子啊…你的未来还没有来,我怎么能忍心说那些丧气话,什么开一扇门,关半扇窗的,你见过哪家哪户,锁了门会忘记关窗的,普通人都知道的事情,老天爷又怎么会粗心大意呢?…我呀…是耳朵也没那么灵光了…老喽…对于我而言日子何止眼前的苟且,往后看,不都是。”

年轻时候,卫昌长的一表人才,娶了个媳妇也生的水灵,大家都夸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后来女的跟着个有钱人跑了,这让他消沉好一阵,对有钱人深恶痛绝,凭什么有钱就能拐别人的媳妇。

到了中年,卫昌挣了不少钱,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始终是没有守住底线,一个女人为他离了婚,就在两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他自己跑了,他认为,因为钱在一起的,迟早会因为钱分开,而且偷来的东西,最怕被人抢走,到那个时候,说理都没地方说。

渐渐上了年纪,钱赔干净了,出去打工又把眼睛给搭上了一只,唯一留下的财就是眼睛因工伤赔的一笔钱,足够养老,可老光棍儿一条,让谁养呢。

卫昌的经历曲折,对很多事看的很透彻,可越是这样,那些看不开的事就越糟心。

其实卫昌不知道,自己在村民的眼里,实际上比他家不远的老王头,甚至村里的很多老人要幸福不少,那一位,子女双全活的更像个一把年纪的单身汉;而他呢,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但家中常有孩子来往。

虽然有时候会被当成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可哪个人不是今天你说我两句,明天我提你几嘴呢?

卫昌抬头看天。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

收获带给人的愉悦,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减轻。

江云一行人会合。

路过悦欢家的老宅,他跟往常一样装作没看见。

李池龙走路大摇大摆,最像硕果累累那位。

吕凡向来办事多说话少,今天晚上的收尾,几人把知了猴留在了他家,打算第二天早上来拿,因为这几位只有做生意的吕凡家有冰箱。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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