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残酷,远比陈默最坏的设想,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在家休整了两天,强行调整好心态后,陈默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求职。
他将精心修改过的简历,投向了江城各大建筑设计公司。凭借着过去五年在江城建筑设计院积累的赫赫战功,尤其是作为核心负责人参与过“云顶中心”这种地标性项目,他的简历堪称金光闪闪。
放在以前,这样的简历投出去,不出半天,猎头和HR的电话就会被打爆。
然而,三天过去了,他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除了几条垃圾短信,再无任何声息。
陈默心中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拨通了之前一直与他保持联系的猎头——“精英猎聘”的金牌顾问,李姐的电话。李姐名叫李曼,在圈内人脉很广,眼光毒辣,之前还想挖他去滨海的一家顶级设计所。
“喂,是陈工啊!稀客稀客!”电话那头,李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爽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准备挪挪窝了?”
听到这熟悉的热情,陈默心中稍定,他苦笑着说:“李姐,您消息真灵通。没错,我确实从江城院离职了,想请您帮忙看看,江城这边还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电话那头,李曼的热情瞬间凝固了。
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她才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试探和疏远的语气问道:“陈工……你……你是主动离职的?”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听出了那份小心翼翼背后的意味。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含糊地答道:“嗯,因为一些……理念上的分歧。”
“理念分歧?”李曼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陈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得罪了宏远资本的钱总,因为‘泄露云顶中心商业机密’被开除的事情,现在整个江城设计圈,谁不知道?”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消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被开除”,而是被钉在了“职业道德败坏”的耻辱柱上!
“李姐,那是诬陷!是他们为了强行通过有严重安全隐患的设计方案,给我泼的脏水!”陈默急切地辩解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的李曼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情:“陈工,我相信你的人品。你在圈子里的技术能力和职业操守,以前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相信没用啊。”
“现在圈子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拿了竞争对手的好处,故意在终审会上捅娄子,想把云顶中心的项目搅黄。宏远资本那边放出话来了,谁敢用你,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宏远资本……那可是咱们江城地产界的巨鳄,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有多大,你比我清楚。谁会为了一个结构工程师,去得罪这种庞然大物?”
李曼的话,字字诛心,将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戳破。
原来,对方根本不屑于遮掩,他们要的,就是堂堂正正地将他彻底封杀!这不仅仅是钱宏伟的报复,更是宏远资本在向整个行业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挂掉电话,陈默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钱宏伟一个人,而是一张由资本、权力和人脉交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巨网。而他,就是那只妄图冲破蛛网的飞蛾。
不,他不信邪!
江城这么大,设计行业公司林立,总有不畏惧宏远资本,只看重真才实学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头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他联系了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行,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朋友”,如今却一个个态度暧昧,言辞闪烁。
“啊,陈默啊,最近忙,真忙……回头聊,回头聊!”
“换工作?挺好的,人往高处走嘛……我们这边?哎呀,暂时没坑了,真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兄弟,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事……水太深,我劝你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当他身处高位时,身边围绕的都是笑脸与赞誉;当他跌落尘埃,避之不及的,也是同样一批人。
一周后,唯一一个面试电话,来自一家名叫“方舟”的小型设计事务所。
这家事务所在业内没什么名气,做的都是些小项目,聊胜于无。但对此刻的陈默而言,这已经是绝境中的一缕微光。
他打起精神,换上干净的衬衫,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准时出现在了“方舟”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
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底闪烁着精明而审视的光。他叫刘振东,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兼总工程师。
“陈默,对吧?江城建筑设计院出来的,高材生啊!”刘振东靠在老板椅上,慢悠悠地翻着陈默的简历,语气不阴不阳。
“刘总您过奖了。”陈默不卑不亢地回答。
刘振东将简历拍在桌上,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的履历很漂亮,尤其是云顶中心这个项目,啧啧,大手笔。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这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尤其是……一尊背着‘商业机密’的大佛。”
陈默的拳头,在桌下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说道:“刘总,关于那件事,是无中生有的诬陷。”
“是不是诬陷,我不关心。”刘振东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我关心的是,你现在走投无路了,对吧?”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样吧,我看重你的技术。你来我这,以前的工资就别想了,给你开个实习生的价,五千块一个月,没五险一金。你把你之前在江城院做过的那些项目的核心图纸和计算书,带点‘资料’过来,让我学习学习。怎么样?这笔买卖,对现在的你来说,很划算吧?”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不是在招聘,他是在招揽一个商业间谍!他想利用陈默的困境,去窃取江城院的技术成果!
他把陈默当成了什么?一个为了五斗米,就可以出卖灵魂、践踏原则的小人?
一股血气,直冲陈默的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死死地盯着刘振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陈默,就算去要饭,也绝不会做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说完,他看也不看对方错愕的表情,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走出那栋破旧的写字楼,外面阳光刺眼。
陈默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钱宏伟和宏远资本,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条活路。他们不仅要毁掉他的事业,还要践踏他的尊严,将他逼上绝路,逼他成为自己最唾弃的那种人。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不死不休的抹杀!
在江城设计行业,他陈默,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