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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午后。

刚立夏的天气极是舒适,阳光暖而不燥。

她拿了本书坐在大树下的躺椅里,可书翻开了好一会儿注意力都集中不到书页上,干脆将书搭在脸上睡起了午觉。

自从每日上午去琢玉苑给那少年讲书开始,她好久没感觉到无聊了,那种内心充足的愉悦让她很是孜孜不倦。但他的心扉关得太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给她开条缝。

第二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不过由于房屋设计的缘故,牢门里的少年完全见不到太阳,门外的左右两侧和正前方都是游廊,对面游廊尽头是另一座建筑,那处大门常年紧闭,无人养护而导致早已显出破败之感。

少年病态一般白皙的手捧着书,一页一页安静翻动,翻页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翻到林医陶还未讲的最后几页,速度就又慢了下来。

里面许多字和前面的内容有所重复,所以他已经知道怎么读,但还是有许多没重复的生字,无人为他解读时他更是无法知晓其意,尤其没有佐以生动的小故事,就更显无趣了。

他抬起脸看向外面明媚的天色,手上的书再也不曾翻页。

直到有人将午食送来。

那人在门口埋着头等了许久,才等到里头的人将昨日夜食的食盒推出来,锁上小门,他小跑走了。

少年看了一会儿那个食盒,不太有食欲,又坐回牢门前。视线在一门之隔的蒲团小桌上稍作流连后,他捧起书,视线落回书页上,从第一页看起。

又一次翻到未解读的那几页时,他听见游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稳而轻盈。

不久,一角淡绿色裙袂荡入眼帘。

“早上有些事耽搁了,等久了吧?”说着林医陶坐在了蒲团上。

少年没回应,也看不见他神色,大抵是没太所谓吧。

“今天就是这本书最后几页了…”话没说完,她发现他手里书已经翻到了她要讲的那页。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

随着她的解读,书页渐渐翻到了最后一页,苍白的手搭在空白的书皮内页…

这本书他翻了很多年,曾无数次翻到尽头,却从未有过此刻这番莫名情绪。

他指腹轻轻摩挲那空白内页…

“舍不得吗?”林医陶柔着声音问。

少年摩挲的动作停下,却依然没有回应。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那只手微微收拢。

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从牢门伸进来,放在他书上:“这三个字读林医陶,我的名字。”

她已观察到他不识字,但尽可能把‘不识字’表现得没那么重要,生怕他心思太重将这当成奇耻大辱,继而羞愤回屋。

她盯着那只手,仔细揣度着他的反应。

那只手犹豫了许久,松开,一根修长苍白的指头轻而缓慢地点在了那张纸片上。

林医陶眉目松动,有反应了!他有反应了!

她趁热打铁,循循善诱:“有一个词叫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哦!”

“……”

回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她巍然不动,她在等。

不过她没什么太多自信,这孩子实在太难捉摸。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天光都没那么亮了。

林医陶暗暗叹了口气,论巍然不动,她输给了里头这位。

算了。

她起身拍拍裙摆,刚要说明天见,就听里头传来清冽如雪一般的声音:“谢仰。”

“??!”林医陶一时怔在了那儿,啥?

不是…他、他他他!他开口说话了!!!他居然!开口说话了——!!!!

林医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乎乎的,缓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坐回蒲团:“方才我没听清,你说你叫什么?”

这次的沉默没那么长。

“谢仰。”

林医陶轻声复读了一遍,问:“是哪个仰?”

点在纸片上的指头缩回去,手紧紧握成拳。

“仰人鼻息的仰。”

林医陶一愣,眉头都蹙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娘。”

林医陶心口一涩,又问:“她告诉你仰人鼻息是什么意思了吗?”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林医陶:“……”

谢似岚…

林医陶双拳紧握,那个女人…

她闭上眼压住对谢似岚的怒火。

这辈子没怎么生过活人的气,倒是被一个已作古的人给气得不轻。

“你娘教错了。”她睁眼,看着牢门里从出生起就在坐牢的小少年,语气温柔而坚定:“你的仰,是敬仰的仰,是高山仰止的仰,是仰止东山思欲飞的仰。”

“虽是同一个字,但名之取字,只取其褒义。记住了吗?”

少年没回答,只是她等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慢慢抬起了头来…

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

苍白,稚嫩,却美得宛若一块千古难觅而精雕细琢的暖玉,眸如寒潭映月,唇似靡花一瓣。

少年好颜色,花海映日。

夜里沐浴,林医陶脑子里又在回闪谢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想起了一个人。

说来神奇,大宣出过两个有名的美男子,一个是前丞相之子时霁,听说广学博闻颇有才华,在乡试会试都取得了首魁的成绩,却在殿试之前为了迎娶长公主,放弃了大好仕途。

另一个则是当今丞相姜卯之子,姜珩。

此人十二岁便因容貌而身负盛名,而今多年过去更是名声大噪。

说到姜珩就不得不提他那位以才貌双全而闻名的妹妹姜书意了。那姑娘才叫一个妙,比她漂亮的没她有才学,比她有才学的没她漂亮。

以至于如今年方十三,那求亲的人家都要把丞相家的门槛踏平了。

之所以想起她,是因她在才学上是出了名的勤恳,却一直压不过林医陶,除了那次被先帝夸女状元以外,每次二人相逢的各种宴会上总有人撺掇她们比上一比。

但无论比诗词歌赋还是书法作画,无一例外都是林医陶技高一筹。

每回善画馆以募集善银为由的赈卖上,公子贵女们会作画送去画馆竞价出售,每次林医陶的画都比别人的贵出许多,还抢手得很。

就因为这,祖父去世后二婶三婶还曾使出浑身解数逼她作画,就为了拿去换钱。她不愿坏自己名声,更不愿被逼迫着作画,所以好几回弄伤自己的手,以逃避作画。

说回姜书意。

论才学,她只输林医陶,但论外貌却又远胜林医陶。

所以常常有人拿她二人作比较,有人更喜欢林医陶,自然也有人更喜欢姜书意。

只不过林医陶对此不是很在意,她从未主动去跟谁攀比,输赢也不是她的目的,送去善画馆的画作最终卖多少钱,她自己都不关心。

唯一让她对姜书意在意的一件事,是那次在先帝面前,她用融合了杂书的一番理论赢得先帝掌声,在其他人对她表示祝贺羡慕时,姜书意却以好奇为由追根究底,问她那些圣贤书里不曾出现过的语句出自何处,问她举例的那些市井传说何处听来。

那时候姜书意不过十岁,已是美人之相,问话时看着无辜至极,但林医陶视线与她对上时她能确定,姜书意并不无辜。

她听出了林医陶那番言论除了圣贤书外,有相当一部分取自只有市井之人才会看的旁籍杂书,她想揭露这一点。

奈何先帝并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在二人视线对上之时便出声赞扬了林医陶,夸她学识不拘一格,还夸了林太傅,说他教学有道。

最后以“林太傅孙女之才堪为女状元”结束了这场无声硝烟。

泡澡太舒服,林医陶舒出一口气来。

出水擦干身子,她换上寝衣,放下高盘的长发,给手和脸抹好香膏后她就上了床。

薄玉进来倒了水熄了灯,屋子里霎时静如沉水,她却不太睡得着。

谢仰终于肯开口说话,这无疑是她最近最开心的事了。

想到他那张脸,虽年岁小尚未长成,但那般颜色怕是已能媲美姜珩。也不知再给他几年光景,他该长成何等样貌。

黑暗中她眉头一蹙,她又想起谢仰这个名字来。

——仰人鼻息的仰。

因气愤而攥紧寝衣一角的手微微一松。她忽然想到,不对啊。

谢似岚虽然把‘仰’解读为仰人鼻息并教给谢仰,可她取名之时不可能不知道仰字更多的是褒义。

这么一想,她冷静了下来。

这一冷静,她福至心灵,似乎能从‘仰’这一字,看到谢似岚对她这个儿子彻骨的爱与恨。

因为爱,她给他取名为仰。

因为恨,她将这个字最卑微的词当做注释教给了他。

可即便爱恨都有,她教这个词时的恶意也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承受,所该承受的。

林医陶不由想象,谢似岚当时是怎样的口吻与表情,谢仰又是如何面对,如何的受伤…

她想起谢仰那双不谙世事、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面是她博览群书也形容不来的清冽,深山落雪一般的沉谧。

分明亮如映月,偏就冻得她呼吸一滞。

让人一见难忘。

此刻想起当时与谢仰对视一事,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当时他也在看她,定定的,直白的,心无旁骛,就像他看书时一样。

只是她看不清他眼底安静的情绪,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嘶——

林医陶脑壳一痛。

后知后觉之后她再度后知后觉,她当时光顾着暗叹谢仰那张脸的出色之处,竟一时疏忽,没当下反应过来她当时从他脸上捕捉到的东西是什么。

此刻细细琢磨,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啊!

晦暗厌世,心存死志。

麻木孤寂,挣扎求生。

矛盾地叫人看不明白,又让人忍不住生出好奇。

为何厌世?厌世又为何求生?

“唔……”她按着自己太阳穴,脑子里一团乱麻。

好复杂的小孩啊!

跟他娘的奇闻一样复杂,复杂地叫她头痛。

可是头越痛,她脑海中思绪越灵泛。

她能看出来他对知识的渴求,她在思考,如果她去教他识文断字,将圣贤书的知识和道理灌输给他,给予他活下去的希望,他还会厌世吗?

她好奇极了。

这了无生趣的京城,谢仰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一般的湖泊里,激起了林医陶对生活的强烈积极性。

她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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