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的崩溃,比山崩地裂更加可怕。
当吕蒙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魏延高高挑起时。
整个江东军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大都督死了!
那个带领他们白衣渡江,奇袭荆州。
将不可一世的关羽逼入绝境的大都督吕蒙,死了!
这个事实,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每一个江东士卒的脊梁骨。
他们乱了,彻底乱了。
不再有阵型,不再有指挥,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无数士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啊!大都督死了!”
“败了!我们败了!”
“回江陵!快回江陵去!”
混乱的洪流中,周泰一刀逼退状若疯魔的刘封,自己也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他抬头看到了那颗头颅,整个人如遭雷击。
“都督!”
他想冲过去,想抢回吕蒙的尸身,可身边全是溃败的自己人。
人潮推着他,裹挟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不准退!都给我回来!”
“敢擅自后退着,斩!”
周泰的咆哮声嘶力竭,却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溃败声中。
韩当、徐盛等将领也在拼命地企图约束部队,但一切都是徒劳。
兵败如山倒!
魏延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江东大军乱了,但这还不够。
必须让这股混乱,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流淌。
他催马来到刘封身边。
此刻的刘封正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封公子!别砍了!”魏延大喝一声。
“什么?!”
刘封回过头,满脸都是嗜血的兴奋。
“文长!你看见没有!这帮江东鼠辈!不堪一击!我们杀出去,把他们全宰了,给死去的荆州弟兄们报仇!”
“报个屁的仇!”
魏延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就算杀光了他们,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地的尸体吗?!”
刘封的动作一滞,满脸不解。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放他们跑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关羽率领着他那支不到千人的残兵。
终于从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江东军包围圈里凿穿了一个缺口,与他们会合了。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上,兀自滴着血。
他一看到刘封,那双丹凤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勒住赤兔马,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最不看好的义侄,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叔!”
刘封见到关羽激动地喊了一声,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关羽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吐出两个字。
“好!好!”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魏延,以及魏延刀尖上那颗头颅。
一股滔天的快意涌上心头。
吕蒙!这个将他逼入绝境的江东小儿,终于死了!
“魏将军,你此番舍身相救的恩情,关某记下了!”
关羽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今贼首已诛,我军当乘胜追击,将这数万江东鼠辈,尽数歼灭于此!以雪我荆州之耻!”
果然如此。
魏延心中暗道一声。
这些猛将的思路,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赢了,就想把对方赶尽杀绝。
这思路放在平时确实没错。
但现在,不行。
“关将军,封公子,请听我一言!”
魏延将吕蒙的头颅扔在地上,用马蹄碾碎。
“杀光他们,很简单。但杀了之后呢?江陵城里的孙权主力,会不知道吕蒙死了吗?”
“一旦他们知道吕蒙兵败身死,必然会立刻加强江陵的防备,甚至从扬州调集更多的兵马前来。”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夺回荆州?就凭我们这八千人,加上关将军的千余残部?”
魏延的几句话,让原本热血上头的关羽和刘封,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现在的敌人,不只是眼前这支吕蒙的部队。
而是整个江东!是孙权!
“那依你之见,我们又该当如何?”
关羽收起了刀,郑重地向魏延询问。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智。
自己之前,确实是小看他了。
“驱赶。”
魏延的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光他们,而是把他们像羊群一样,赶到我们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二位将军请看,这里是麦城,而我们在这里。”
他的手又指向东面。
“这里是夏口,是江东在长江北岸的另一个据点。”
“江陵,在我们的南面。现在是吕蒙大本营的根基所在。”
“现在,江东军已经溃散,他们逃跑的方向无非两个。一是向南逃回江陵主营,二是向东逃往夏口。”
魏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狡诈的表情。
“我们要做的,就是堵死他们南逃的路!”
“全军分成三队!关将军,你率本部兵马从南侧包抄!封公子,你率本部兵马从北侧合围!我则从西面掩杀!”
“我们三面合围,只给他们留一条路!”
“就是东面!去夏口的路!”
刘封的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为什么?把他们赶到夏口去干嘛?”
“为了消息!”
魏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西面的江陵上。
“我们必须抢在吕蒙战死的消息传回江陵之前,拿下这座城!”
“只有把这群溃兵全部赶去夏口,江陵那边,才会暂时收不到任何消息!他们会以为,吕蒙还在围困麦城!”
“这就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时间差!”
“趁着江陵城防务空虚,我们连夜奔袭,一举拿下!到那时,荆州之危,才算真正解了!”
轰!
魏延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关羽和刘封的心中炸响。
好大的胆子!好毒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用人心和时间,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关羽看着魏延,那双丹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激赏。
此子,有帅才!
而且是那种不拘一格,剑走偏锋的帅才!
像极了那位羽扇纶巾,神机妙算的军师。
“此计甚妙!”
关羽大喝一声,再无半点犹豫。
“就依文长之计!全军听令!随我从南侧截杀!”
刘封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还是文长你脑子好使!弟兄们!跟我从北边上!别让他们往南跑了!”
战局,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追亡逐北的刘备军,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以杀伤敌人为首要目的,而是化作了三只巨大的手掌。
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对正在溃逃的江东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周泰、韩当等残存的江东将领,本想收拢残兵向南退回江陵重整旗鼓。
可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
南面,根本无路可走!
关羽的部队如同南面的一堵血色高墙。
青龙偃月刀刀锋所向,任何企图向南突围的吴兵,都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而北面,刘封那支生力军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将他们的阵型拦腰截断。
只有东面!只有通往夏口的方向,是空着的!
“将军!南边和北边都冲不过去啊!关羽和刘封杀疯了!”
“我们被包围了!快往东边跑!东边没人!”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残存的江东军,像是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不约而同地朝着东方,也就是夏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魏延立马于山坡之上,冷漠地看着下方那壮观的一幕。
数万人的溃败,在他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场井然有序的“迁徙”。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通知关将军和封公子,穷寇莫追。”
“全军立刻集结,补充粮草兵器,半个时辰后,目标,江陵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