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名为《我的父亲》的范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枫心里漾开的涟漪,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语文课结束后,数学老师讲的公式他一个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那些关于土地、汗水与沉默父辈的句子。那个叫萧静的女生,她怎么能……怎么能把那些他羞于启齿、甚至试图遗忘的生活细节,写得那样庄重,那样充满力量?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农人的辛苦是底色,是背景,是不必言说也更不该炫耀的卑微。可在那篇文章里,这一切成了勋章。
课间休息的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周围的同学又开始活跃起来,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教室外走,目标是走廊尽头的小卖部。
“走啊,林枫,一起去买点吃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枫抬头,是坐在他前排的一个男生,叫李明,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常见的、没什么心机的热情。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同学主动邀请他。
心脏猛地缩紧,又快速跳动起来。一种渴望被接纳的冲动,混着刚刚因那篇文章而激起的、对“同类”的隐秘向往,促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回应。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学生,冰柜的冷气混着烤肠的香气扑面而来。李明熟门熟路地拿了两包辣条,一瓶可乐,回头看向林枫:“你吃啥?”
货架上琳琅满目,很多零食的包装是他从未见过的花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装着母亲今天早上刚给他的二十块钱,是这个星期的伙食费。母亲塞给他时反复叮嘱:“在学校别亏着嘴,该吃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此刻,这二十块钱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大腿皮肤。
“我请你们吧。”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豪气”。
几个同行的男生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真的?林枫你也太够意思了吧!”
“哇,谢谢!”
那一刻,被众人目光簇拥、被感谢声包围的感觉,像一剂强效的麻醉药,瞬间驱散了他盘踞心头数日的孤立感。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座孤岛,他短暂地、成功地靠岸了。
他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故作大方地挥挥手:“没事儿,小意思。”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在那群男生“我要这个”、“再来瓶冰红茶”的点单声中,将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了出去。
收银员找给他几张零碎的纸钞和硬币。他看也没看,一股脑塞回裤兜,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回教室的路上,他被簇拥在中间。李明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问他原来哪个学校的,喜欢玩什么游戏。他含糊地应着,享受着这虚假的、用二十块钱伙食费买来的“友谊”。
他甚至刻意地、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我妈说了,男孩子在外面,不能太小气,零花钱该花就得花。”
这话引来一片羡慕的附和。
“就是!我妈可抠了!”
“林枫你妈真好!”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冰凉的东西,开始缓慢地渗出来。
下午的课,他有些心不在焉。裤兜里那几枚硬币随着他的动作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每一次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放学后,那短暂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同学们各自结伴回家或回宿舍,他被重新留在孤独的沙滩上。那句“零花钱”像一枚回旋镖,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
夜晚,躺在硬板床上,宿舍里其他同学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冷白。
他毫无睡意,白天小卖部门前的那一幕,与另一个画面顽固地重叠在一起。
那是开学前的一天,父亲把他叫到屋里。男人沉默地坐在炕沿上,从贴身的旧汗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他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的,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还有一块的毛票。
父亲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无法洗净的黑泥。那些粗糙的手指,在那叠钱里仔细地数着,抽出几张二十以上的大票,又顿了顿,似乎想再抽一张,最终还是没有,只是将数好的钱递给他。
“拿着,学校的饭……多吃点,别饿着。”父亲的声音总是沙哑的,带着田间地头的风霜感。
他当时接过了钱,甚至没有仔细看那是多少。只觉得那钱上,似乎还带着父亲身体的温度和汗味。
此刻,在黑暗和寂静中,父亲递钱时那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双手,扶过犁,割过稻,扛过上百斤的粮食,此刻却与他裤兜里那些用来请客买零食的硬币联系在了一起。
一股尖锐的、火辣辣的羞愧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父亲一滴汗一滴汗攒下来的、让他“多吃点”的多余的伙食费,去买了什么?买了辣条,买了可乐,买了那几分钟虚假的、漂浮在水面上的“归属感”。
他算什么东西?
他想起萧静文章里写的——“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粮。”
那他呢?他流了什么汗?他付出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可耻的窃取者,窃取了父母的汗水,去粉饰自己那可怜的自尊。
他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水面上看似随波荡漾,与周遭融为一体,实则水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抓握。一阵稍大点的风浪,就能把他打翻,冲得无影无踪。
白天被刻意忽略的内疚,在此刻夜深人静时,化作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刺遍他的全身。他把头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二十块钱。一顿虚假的热闹。
和此刻,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自责。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