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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翠儿回来的比预想中快。江南之行不过五日,她便风尘仆仆地叩响了揽月轩的门。林思娇屏退左右,只余两人在暖阁之内。窗棂透进的光线有些黯淡,映着林思娇眼底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几乎要灼烧起来。

“如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翠儿福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尘埃仆仆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甚至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可真是……一段趣闻呢。”

——

翠儿绘声绘色地讲起在江南阮府打探到的“旧事”——我们到的时候,是伺候已去世的茗书少爷的张管家接待我们的,他告诉我们那位被老太爷重金请来的隐世“刀狂”脾气何等古怪,训练方法如何严苛得不近人情。表少爷阮茗书如何被逼着在滚烫的河滩石上赤手空拳拍打沙袋,又如何被要求每日握着缠满粗粝麻绳的沉重铁棍挥舞数千次,美其名曰“磨皮锻骨”。

“府里伺候茗书少爷幼时的奶嬷嬷提起这事,还直抹眼泪呢,说少爷那会儿才多大点人儿啊,手心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就结成了厚厚一层硬茧子,看着就让人心疼。”翠儿模仿着老嬷嬷的语气,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少爷哭得那个惨哟,抱着夫人的腿死活不肯再去练武场。有一次被师傅用戒尺抽了手心,气得把墨汁泼了师傅一脸,把人家好端端一把白胡子染得乌漆嘛黑!老太爷见少爷实在不是那块料,哭闹得惊天动地,这才作罢,转而请了大儒专心教他诗书算账。那手上的茧子,可不就是那段‘习武未半而中道崩殂’的光荣印记嘛!”

翠儿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小姐您说,茗书少爷这般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小时候竟也有这么顽劣倔强的时候。”

林思娇紧绷的心弦,随着翠儿生动详实的叙述,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那些关于“刀狂”、关于滚烫河滩石、关于血泡和泼墨的细节,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完美地填补了那个关于“厚茧”的巨大疑窦。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吃不得苦、哭闹撒泼最终弃武从文的形象,瞬间取代了那个盘踞在她心头的、带着冰冷杀伐气息的阴影。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自己竟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就疑神疑鬼,甚至派人千里迢迢去调查他!在崖底,他可是豁出性命救了她!那滚烫的掌心,那紧握的力量,是他在生死关头给予她的唯一依靠,而非什么危险的信号。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混合着感激、愧疚和浓烈情意的暖流,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虚弱的笑容,想起他昏迷中紧抓自己手腕时那脆弱的依赖……心尖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糖里,又软又疼。

这份汹涌的情意需要一个出口,需要得到最亲近之人的认可。她几乎确定这是什么情感,所以一刻也等不及了,提起裙摆便奔向父亲的书斋。

“爹!”林思娇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的光彩,甚至顾不上行礼,“爹,女儿……女儿心仪表哥!”

林秉仁放下手中的账册,他审视着女儿激动得发亮的小脸,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如同最炽热的火焰。

看着这突兀的一幕,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应女儿炽热的告白,反而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庭院里的灯笼次第点亮,投下摇曳的光影。

“今日早朝,”林秉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为父向陛下禀报了前几日在仙阁寺遇刺一事,恳请陛下彻查,严惩幕后主使,以安民心。”

林思娇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陛下怎么说?”

林秉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近乎冰冷的讽笑:“关相那狡猾狐狸,反应倒是快得很。陛下刚问及可有线索,他便出列了。”他模仿着关相那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林大人爱女心切,突遭横祸,心神激荡,老臣感同身受。然则……’”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他说,‘行刺之事,发生在佛门清静地,凶徒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显是流寇山匪所为,意在劫财。林大人与赵将军皆乃国之栋梁,些许宵小,不足挂齿。若仅凭此无凭无据便大动干戈,恐徒惹民间恐慌,亦耗费朝廷人力物力。依老臣看,着地方官府严加剿匪,以儆效尤,足矣。’”

林秉仁冷哼一声,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好一个‘无凭无据’!好一个‘流寇山匪’。可陛下……竟也默许了。”那“默许”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无力。

朝堂之上,关相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一场针对朝廷重臣及其家眷的、目标明确的刺杀,定性为普通的劫掠。林秉仁据理力争,甚至提及刺客配合默契、武器淬毒绝非寻常匪类,却被关相一句“林大人受惊过度,杯弓蛇影”给堵了回来。只可惜,林秉仁虽然深受皇帝青睐,但也低关相四个头衔,加之,关相脾性无人不知,满朝文武,竟无人敢为他林秉仁再发一言。那份憋屈与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林思娇听得脸色发白,又气又急:“岂有此理!那毒箭分明是冲着女儿来的!赵将军和表哥都看得清清楚楚!关相他分明是……”

“他分明是想遮掩!”林秉仁截断女儿的话,眼神凝重,“思娇,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好的是,他前面多次设计陷阱摆我一道时,我也把他怼得够呛。这位狡诈的狐狸能将黑的描成白的,能将杀机化作无形。你此刻的情意,为父看在眼里,但……”

他看向女儿,语气沉重:“阮茗书此人,纵有救命之恩,纵有江南阮家这层关系,他毕竟初来乍到。关相的手段你也看到了,无孔不入。为父并非不信任他,而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此刻允婚,对他,对你,对整个林府,或许都并非良机。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林秉仁的担忧合情合理。关相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此刻将女儿许配给一个尚未完全摸清底细的“外甥”,风险太大。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妥的安排。

然而,林思娇的心,早已被崖底那场生死相依彻底点燃,又被翠儿带回的“真相”浇灌得再无半分疑虑。父亲的担忧她理解,却无法认同。

“爹!”林思娇语气异常执拗,“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可表哥他为了救我,差点连命都没了!这份情意,这份恩义,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心吗?

“思娇,关相是聪明狡诈的,你难道忘了去年成为我贴身护卫的方景,居然是关相的人吗?若不是靠着我的谨慎…….”林秉仁希望借着这个例子让女儿冷静下来。

“可是爹,我承认方景是距离伤害你最成功的一人,但我们不要忘了,我们使策派人演一出刺杀您的戏码来检验护卫对你的忠诚,只有他不仅不舍身相救,还‘倒戈’反过来与那群人一起刺杀你!”林思娇急切的解释到:“可表哥不一样,我们都还没找出适合检验他的计策,就遇到关相派来的杀手,表哥还舍命相救。试问,舍命相救的人怎可会是被关相收买呢?!”

林秉仁蹙眉,叹一口气。说实话,他自己也犹豫,但能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也是靠着他自己放大的谨慎。

“若连这样的人都不可信,这世上女儿还能信谁?女儿心意已决,我稍后也会向表哥表明心意!”

她说完,不等林秉仁再开口,猛地转身,像一阵风般冲出了书斋。心中那股炽热的情意驱使着她,她要立刻见到他,告诉他自己的心意!父亲需要观察,可她,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林秉仁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暮色渐浓的书斋里。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只是这乱局之中,这份情,究竟是福是祸?

——

听竹苑内,药香氤氲。阮茗书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一弯新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上,沙沙作响。

5号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里,低声道:“翠儿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和我们‘安排’的分毫不差。林思娇……应是深信不疑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轻松。

1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距。深信不疑……这本该是他想要的。可为何,当这个结果传来,他胸腔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的空茫?她那双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眼前,带着灼人的温度,拷问着他冰封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静。5号眼神一凛,瞬间隐入更深的暗处。

房门被来人着急推开,带进夜间的微凉气息。林思娇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奔跑而染上动人的红晕,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浸在秋水里的星辰,直直地望向他。

“表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阮茗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思娇快步走到榻前,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也照亮了她双目毫无保留、滚烫的情意。她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我想说……第一次见表哥,是被你的容颜吸引,第二次在书阁见表哥,是默叹我们的缘分,并不知不觉放入心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在崖底……在表哥为我挡下那一刀时,思娇此心就完全确认了——完全确认对你的情感了。”

她顿了顿,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声音却越发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我……我心悦你!不知表哥……对我是否有同样的情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竹涛声、远处的虫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清亮而带着颤抖的告白,如同惊雷般在阮茗书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她静静看着他。

他也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得近乎灼热的期待和爱慕。

看着她微微红肿、曾为他吸吮毒血的唇瓣。

袖中的左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来抵御这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感洪流。右手指根处那些粗糙的厚茧,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冷硬的质感,无声地嘲笑着这荒谬的一幕。

答应她。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冰冷地命令着。

这是任务的需要,是获取林秉仁绝对信任、最终掌控林府的关键一步。她主动送上的真心,是完美的阶梯。

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嘶喊:其实你已经深陷其中,也真心喜欢她上了吧?!如此,你愿意真的利用她吗?她是林思娇!是那个在崖底用温热的唇吮吸你毒血、彻夜守护你的女子!

“表妹……”阮茗书一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他该说什么?该用“阮茗书”那温润的假面,欣然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还是……

就在他心念电转、挣扎于冰与火的深渊边缘时,林思娇却将他短暂的沉默当成了惊愕与犹豫。她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勇气点燃。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触碰到他的榻边,目光更加执着。

“表哥不必急着答复!思娇并非挟恩图报!只是……只是情之所至,不吐不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无论表哥心意如何,思娇今日将心意剖白,便再无遗憾了。表哥……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愫——爱慕、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决然。然后,她转身,像来时一样,带着一阵清风,快步离开了听竹苑。仿佛再停留一秒,那强装的镇定便会轰然倒塌。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纤细却勇敢的背影。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清冷的月光,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角色扮演结束的1号僵坐在榻上,久久未动。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袖口,那里冰冷坚硬,藏着他真正的身份和无法回头的宿命。林思娇那句滚烫的“心仪表哥”还在耳边回荡,与袖中匕首的寒意激烈碰撞,在他心底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鸿沟。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在月光下。指根处那些象征着杀戮与黑暗的厚茧,此刻在清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他猛地收拢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想将那粗糙的印记连同心底翻涌的剧痛一同捏碎。

月光无声流淌,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冰层碎裂,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足以将他自己焚毁的惊涛骇浪。猎物心甘情愿地撞入网中,猎手握着网绳的手,为何却颤抖得如此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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