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苏南硕放机场时,已是下午。与北京干冷的朔风不同,江南冬日的气息透过舱门缝隙渗进来,是一种湿漉漉的、沁入骨髓的阴冷。沈书仪解开安全带,从随身行李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羊绒围巾,仔细围好。
取了托运的大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接机口熙熙攘攘。她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沈明谦。他穿着深褐色的半长款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挺括的衬衫领子,身姿依旧挺拔,站在人群里,目光沉静地搜寻着。看到她的瞬间,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抬手挥了挥。
“爸爸。”沈书仪推着行李车快走几步。
沈明谦很自然地接过推车,仔细打量她,“路上还顺利吗?北京这几天降温得厉害,没冻着吧?”他的声音带着苏州吴语区特有的温和腔调,语速不疾不徐。
“挺好的,飞机上不冷。”沈书仪走在他身侧,感受着父亲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卷和茶香的气息,连月来在京独居的紧绷感,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
“你妈妈学校下午还有个研讨会,走不开,晚上回家吃饭。”沈明谦一边推着车往停车场走,一边说,“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开始念叨了。”
停车场里,湿冷的气息更重,地面泛着潮气的光。沈明谦开的还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他帮女儿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冬日景致,树木枝叶未完全凋零,还残留着些墨绿,但底色是灰蒙蒙的。远处的水田泛着清冷的波光,偶有白鹭掠过。
“在北京这半年,工作和生活还适应吗?”沈明谦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寻常的闲谈。
“嗯,适应。同事们都很照顾,项目推进得也还算顺利。”沈书仪斟酌着词句,“就是饮食上,偶尔会想念家里的味道。”
“那是自然。你外婆昨天就在跟你妈妈嘀咕,说要给你好好补补,觉得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沈明谦笑了笑,“你回来,他们最高兴。”
车内开着暖风,驱散了外面的湿寒。沈书仪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沉稳开车的侧影,心里是久违的安宁。父女间的交流向来如此,没有太多热烈的表达,但关切都在细节里。
车子没有开往沈书仪父母在市区的公寓,而是直接驶向了位于平江路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子。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白墙黛瓦,偶有枯萎的藤蔓顽强地攀附在墙头,诉说着经年的故事。沈家与祖母明徽之的娘家明家、外祖父秦纪之的秦家老宅毗邻而居,三处宅院连成一片,占据了大半条安静的巷弄,是真正意义上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车子在巷口停下,无法再往里开。
沈明谦刚帮女儿拿下行李,还没锁车,巷子深处,沈家那扇黑漆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先是奶奶明徽之探出身来,她穿着件深紫色的中式棉服,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殷切的笑意。紧接着,外婆顾琬君也走了出来,穿着浅咖色的羊毛开衫,围着条雅致的丝巾,眼神里满是慈爱。
“书仪回来了?”明徽之声音清亮。
“哎哟,可算到了,路上冷不冷?”顾琬君紧跟着问道。
沈书仪连忙应声:“奶奶,外婆,不冷的。”
这时,爷爷沈玉山和外公秦纪之也先后踱步出来。沈玉山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棉袄,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但看向孙女的眼神,到底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秦纪之则是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羽绒背心套在毛衣外面,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
“爷爷,外公。”沈书仪一一叫人。
“嗯,回来了就好。”沈玉山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秦纪之笑呵呵的,“快进屋,门口有风,别站着。”
沈明谦提着最沉的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被四位老人围在中间的女儿,脸上露出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一行人穿过窄窄的巷子,迈进沈家老宅那高高的门槛。这是典型的苏州三进式院落,一进厅堂雅致,二进起居温馨,三进则连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后园。
宅子虽有些年月,但维护得极好,处处透着沉淀下来的温润气度。地暖将室内烘得恰到好处,不燥不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气息。
沈书仪被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明徽之和顾琬君一左一右挨着她。
“看着好像瘦了点,”明徽之拉着她的手,微微蹙眉,“是不是在北京太忙,没好好吃饭?”
“没有,奶奶,我体重没变。”沈书仪笑着解释。
“北京那个地方,干得很,我看你皮肤都没在苏州时水灵了。”顾琬君端详着她的脸,“我让人炖了燕窝,晚上吃了再回去。”
秦纪之坐在对面的红木太师椅上,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哒轻响,“别听你外婆的,尽信那些。年轻人,好好吃饭睡觉,比什么都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野外考古,风吹日晒,什么都吃。”他看向沈书仪,眼神里带着考校的意味,“上次电话里你说,在查晚明江南几个社集的史料,有什么新发现没有?”
沈书仪知道外公的脾气,立刻坐正了些,认真地回答:“有一些。主要是关于‘沧浪诗社’成员在鼎革之际的交游网络,比之前学界认为的要更复杂,有几个关键人物的行迹,在北图藏的几部别集里找到了新的线索……”
她条理清晰地叙述着,偶尔用手势辅助。秦纪之听得认真,不时插话问一两句细节,或是提出不同的看法。
沈玉山虽未加入讨论,但也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严肃的表情。
顾琬君见状,轻轻拍了下秦纪之的胳膊,“行了老头子,孩子刚进门,气都没喘匀,你就拉着问功课。那些故纸堆的事,不能等明天再说?”
明徽之也帮腔:“就是,书仪,别理你外公。先上楼把行李放好,换身舒服衣服。你的房间,我昨天刚让阿姨收拾过,被子都晒得蓬蓬松松。”
沈书仪心里暖融融的,这种被浓厚的、略带“专制”的爱意包围的感觉,是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最为眷恋的。她顺从地起身,“好,那我先上去一下。”
她的房间在二进院子的楼上,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到楼下小小的天井和远处邻居家探过墙头的绿植,幽静而私密。房间陈设一如她离开去北京前,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桌案一尘不染,连床上用品的花色都是她少女时期喜欢的淡雅碎花。
她脱下外出的大衣和围巾,换上舒适的浅米色居家服,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刚整理了一下随身带回来的几本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书仪,是妈妈。”
沈书仪快步过去开门。母亲秦知蕴站在门外,大概是刚从学校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清寒气息。
她穿着燕麦色的羊绒长裙,外搭同色系的开衫,气质温婉知性,眉眼间与沈书仪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添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妈。”
秦知蕴走进来,目光温柔地将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累不累?”
“不累。”沈书仪摇头。
秦知蕴看到桌上放着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对珍珠耳钉。“破费这个钱做什么。”她语气带着轻微的嗔怪,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刚好看到,觉得很适合您。”沈书仪轻声说。
秦知蕴合上盒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转而问道:“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过了元宵节再走。”
“嗯,那还好,能多陪陪老人。”秦知蕴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在北京……一切都好?工作之外,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沈书仪的心轻轻一跳。母亲话语里的暗示,她听懂了。关于周砚深,她尚未对家里任何人正式提起过,只在之前与母亲的电话里,含糊地提过有在接触的、还不错的人。她垂下眼睫,整理着书桌的笔,声音尽量自然:“都挺好的。工作挺顺利,朋友……也认识了一些。”
秦知蕴观察着女儿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你长大了,很多事情自己有分寸。只要人正直,对你好,其他的,慢慢来。”
这话说得含蓄,却给了沈书仪莫大的安慰和支持。她抬起头,对上母亲了然又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妈。”
晚饭就在老宅的餐厅里吃。菜式很丰盛,大多是沈书仪爱吃的苏帮菜: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腌笃鲜、荷叶粉蒸肉,还有一碟碧绿生青的矮脚黄青菜。汤是顾琬君特意嘱咐厨房炖的冰糖燕窝,每人面前一小盅。
“书仪,多吃点这个虾仁,今早才送来的河虾,新鲜。”明徽之不停地给她夹菜。
“这个腌笃鲜,火候到了,你尝尝看,跟北京吃的味道不一样吧?”顾琬君也紧着招呼。
沈玉山吃饭时话不多,遵循“食不言”的古训,但也会偶尔用公筷,默不作声地给孙女夹一筷子离她稍远的菜。
秦纪之则一边吃,一边还在跟沈明谦讨论最近学术界的一桩公案,说到兴起处,声音不免大了些,被明徽之看了一眼,才稍稍收敛。
沈书仪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她小口吃着,听着耳边长辈们熟悉的、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感受着这久违的、被家常菜肴和亲人关怀填满的温暖,眼眶有些微微发热。这就是家,无论她飞多远,都是最坚实的牵绊和最温暖的港湾。
饭后,一家人移到二进院落那间宽敞雅致的客厅喝茶。窗外是夜色中静谧的天井,几丛耐寒的绿植在暖黄地灯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翠。
室内,一盏精巧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红木家具、博古架上的瓷器共同营造出温暖而古雅的氛围。
明徽之和顾琬君依旧一左一右挨着沈书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沈明谦和秦知蕴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沈玉山和秦纪之则占据了对面那两张象征一家之主地位的红木太师椅。阿姨端上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闲话了一阵家常,问遍了沈书仪在北京的生活细节后,沈玉山捧着茶杯,目光沉稳地看向孙女,看似随意地提起:“前阵子,听说周凛家的孙子,周砚深,在京圈动静不小?”
秦纪之手里盘着核桃,闻言也抬了抬眼,接口道:“嗯,那小子是个人物。手段是凌厉了些,不过听说做事还算有章法,没堕了他爷爷周凛的名头。说起来,书仪在北京,和周家、宋家走动多吗?周凛和知华夫妇,身体还硬朗?”
话题自然地引到了这里。沈书仪的心轻轻一跳,知道时机来了。她坐姿未变,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保持着镇定,声音清晰温和:“周爷爷和宋奶奶身体都很好,精神矍铄。他们对我非常照顾,时常叫我去家里吃饭、说话,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
她顿了顿,感受到父母投来的温和目光,以及四位老人专注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郑重:“第一次见周砚深,是他到人大,听了我一场讲座,我和……周砚深,接触得比较多。”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从爷爷奶奶,看到外公外婆,“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片刻的寂静,只听得见秦纪之手中核桃轻微的“咔哒”声。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明徽之,她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用力握了握孙女的手:“这是好事啊!周家那孩子,年纪轻轻就能撑起那么大摊子,能力肯定是出众的。重要的是,知根知底,周家和秦家又是旧识!”
顾琬君也连连点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砚深那孩子,小时候就看出模样周正,人也沉稳。有他照顾书仪,我们在家也能更放心些。周家家风正,宋家妹子又是极明事理的人,错不了。”
秦纪之“哼”了一声,将核桃在手心攥紧,语气听着有些硬,但眼底并无多少真正的不满,反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外孙女的维护和考校:“周家小子是有点本事,不过,商人重利,心思活络。我们书仪是搞学问的,性子静,可别受了委屈。”他看向沈书仪,“他待你可好?”
沈书仪迎上外公的目光,认真点头:“外公,他待我很好,很尊重我的工作和选择。”
这时,一直沉默品茶的沈玉山缓缓放下了茶杯。他面容依旧严肃,目光却深沉而温和地落在沈书仪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定鼎之力:
“外面都说,我沈玉山和秦老头对未来孙女婿要求严苛,非得是什么了不得的青年才俊、门当户对不可。”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那是他们不懂。沈家的女儿,自有沈家的风骨和底气。我和你外公,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方人品端正,待你真心实意。至于家世、财富,都是外物,不必过分看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沈书仪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喜欢。若找不到合心意的,我沈家的女儿,便是留在家里一辈子,钻研学问,承欢膝下,又有何不可?沈家养得起,也护得住。”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沈书仪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她知道爷爷这话不仅是说给她听,也是表明了他和整个沈家的态度。
秦纪之听完,又“哼”了一声,这次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带着点“算他识相”的意味,重新慢悠悠地盘起了核桃:“玉山说得在理。书仪啊,既然你自己选了,那就处处看。若是那小子敢让你不高兴,随时回家来,外公这儿,永远有你的书房和热茶。”
沈明谦和秦知蕴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放松。秦知蕴温柔地开口:“爸,妈,书仪是懂事的孩子,她既然做了决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做长辈的,支持就好。”
压在心头的大事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顺利方式说了出来,并且获得了全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沈书仪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充盈着。
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爷爷,谢谢外公,谢谢奶奶、外婆,爸,妈。我知道的。”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温馨。明徽之和顾琬君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低声讨论起年轻人谈恋爱需要注意些什么,又叮嘱沈书仪有空可以带周砚深回苏州来看看。
快九点时,沈明谦和秦知蕴起身准备回不远处的自家公寓休息。四位老人也显出了些疲态。
“书仪今晚就住老宅吧,陪陪我们。”明徽之拉着孙女的手不放。
“好,我陪奶奶和外婆住。”沈书仪柔顺应下。
送走父母,沈书仪又陪着四位老人说了会儿话,多是听他们回忆些与周家、宋家过去的交往趣事,直到沈玉山率先起身,“不早了,都休息吧。书仪刚回来,也累了。”
大家这才各自回房。
沈书仪洗漱完毕,躺在松软干燥、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身心是久违的彻底放松。拿过手机,看到周砚深发来的消息,她指尖轻点,回复了过去。
【沈书仪】:很热闹,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围着投喂,快吃撑了。另外……我跟家里说了我们的事。
消息刚发出去,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沈书仪按了接听。
屏幕那端,周砚深似乎在他公寓的卧室,光线昏黄。他穿着深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带着酒后的微红,眼神却在她说完那句话后骤然变得清明而专注。
“说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沈书仪把手机靠在床头灯座上,看着他,“刚在客厅喝茶时,趁机会说了。”
周砚深屏息了一瞬,才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怎么说?”
沈书仪想起爷爷那番话,心里依旧暖融融的,唇角不自觉弯起:“奶奶和外婆都很高兴,说知根知底很好。外公嘛……‘哼’了一声,但也没反对,只问你待我好不好。”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爷爷说,外界传闻都是假的,他们不在乎家世财富,只在乎对方人品端正,待我真心。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喜欢。”
屏幕里,周砚深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下来,眼底翻涌着深刻的情愫与动容。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哑地开口:“爷爷这话,重逾千斤。”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书仪,我不会让你,也不会让爷爷奶奶他们失望。”
这句话,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沈书仪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砚深显然心情极好,倦意都似乎消散了不少。直到沈书仪再次催促,他才依依不舍地准备挂断。
“晚安,书仪。”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晚安。”
挂了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沈书仪躺回去,看着窗外透过窗棂的朦胧月色,心中一片安宁与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