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书落榜的消息传来时,正值秋收时节。
那日韩云竹正在院子里晒新收的稻谷,忽听院门外一阵嘈杂。她抬头望去,只见周景书铁青着脸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同窗。
“景书回来了?”韩云竹放下手中的耙子,拍了拍身上的谷屑,”府试如何?”
周景书狠狠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冲进了主屋。韩云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落榜了。
不一会儿,主屋传来周老爷子暴怒的吼声:”废物!白供你读了这些年书!”
紧接着是周老太的哭嚎声:”我的乖孙啊,定是考官没长眼…”
韩云竹摇摇头,继续低头耙谷子。前世周景书这次也是落榜了的。不过那时她只顾着伤心周明德的死,哪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正想着,主屋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张氏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指着韩云竹的鼻子就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打你闹腾起来,我们景书的运道就坏了!”
韩云竹直起身子,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嫂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景书考不中,与我何干?”
“怎么无关!”张氏声音尖利,引得几个路过的村民都驻足观望,”前些日子若不是你闹那一场,景书怎会心神不宁?考试那天他还发着烧呢!”
韩云竹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嫂的意思是,景书落榜,全怪我让他生病了?”
“就是怪你!”张氏越说越离谱,”自打你变了性子,咱们家就没好事!先是你男人差点被蛇咬,现在景书又落榜,保不齐就是你招来的晦气!”
这时周老太也抹着眼泪出来了,闻言竟也跟着点头:”韩氏啊,不是娘说你,你这性子确实太硬了些,冲撞了家宅风水…”
韩云竹冷眼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婆媳俩,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找不着出气筒,拿她当替罪羊呢。
“娘,”韩云竹不卑不亢地道,”景书落榜,我这个做婶子的也心疼。但硬要往我头上扣罪名,儿媳可不认。”
“你不认?”张氏跳脚,”那你说,为何从前景书在县学里名列前茅,偏偏今年就考不上了?”
韩云竹正要反驳,忽听身后传来周明德的声音:”大嫂此言差矣。府试本就比县试难上许多,今年全县中榜的也不过二十余人。景书年纪尚小,来年再考便是。”
周明德不知何时回来了,肩上还扛着半袋新米。他将米袋放在地上,走到韩云竹身边站定,显然是来撑腰的。
张氏见周明德也敢顶撞她,更是气急败坏:”好啊,你们二房现在是穿一条裤子了!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连围观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王婆子挎着菜篮子,忍不住插嘴:”张家媳妇,你这话可就不在理了。你家明仁在镇好好的做着账房,人家二房两口子怎么就欺负你了?”
张氏正要撒泼,主屋里突然传来周老爷子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周老爷子阴沉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周景书。
“丢人现眼!”周老爷子狠狠瞪了张氏一眼,”还嫌不够丢人吗?”
张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周老爷子转向周明德,语气稍缓:”明德说得对,景书年纪小,来年再考就是。”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道,”不过家宅不宁,确实影响读书人的心境…”
韩云竹听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爹说得是。景书若需要安静读书,不如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那里阴凉,又清净。”
周老爷子没想到韩云竹会主动提出让房,一时语塞。倒是周景书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韩云竹一眼:”谁要住你们的破屋子!假好心!”
“景书!”周老爷子呵斥一声,”怎么跟你二婶说话的!”
周景书梗着脖子,眼圈发红:”祖父!要不是他们二房整天闹腾,我怎么会…怎么会…”说着竟哭了起来。
周老爷子见最疼爱的长孙这副模样,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安抚:”好了好了,不哭了。来年祖父给你请个更好的先生,定能考上!”
韩云竹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心里明镜似的——周景书这是落榜后心里不痛快,拿二房撒气呢。前世她唯唯诺诺,自然成了出气筒;这一世她硬气了,这些人反倒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只能拐弯抹角地迁怒。
“爹,”韩云竹突然开口,”既然景书要再读一年,束脩和笔墨纸砚的花销怕是不小。我和明德商量过了,今年秋收的粮食,我们二房只留三成,余下的都贴补给景书读书用。”
这话一出,不仅周老爷子愣住了,连周明德都惊讶地看向妻子——这事他们可没商量过。
韩云竹悄悄捏了捏周明德的手,示意他别说话。周老爷子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韩云竹笑得诚恳,”景书是咱们周家的希望,我们做叔叔婶婶的,理应支持。”
周老爷子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好。”说完,拉着周景书回屋去了。
张氏狐疑地看了韩云竹一眼,显然不信她会这么好心,但一时也挑不出错来,只得悻悻地跟着回了主屋。
待人都散了,周明德才低声问:”云竹,你这是…”
韩云竹拉着他进了偏屋,关上门才道:”我这是以退为进。你看着吧,不出三日,大房必定还要生事。”
周明德不解:”为何?”
“因为景书落榜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些。”韩云竹冷笑一声,”我前些日子去镇上,碰到景书和同窗去了赌坊,一打听才知道,景书近来沉迷赌钱,功课荒废已久。这事大房心知肚明,却不敢让老爷子知道,只好拿我们当替罪羊。”
周明德恍然大悟:”所以你主动让利,是要…”
“是要让他们无话可说。”韩云竹接过话头,”粮食我们确实少留了些,但我前几日已经托人把今年织的布卖了个好价钱,足够咱们过冬了。”
周明德看着妻子精打细算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佩服:”云竹,你为这个家操太多心了。”
韩云竹摇摇头:”只要你和孩子们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
不过韩云竹心里清楚,大房绝不会就此罢休。尤其是张氏,丢了这么大面子,迟早要找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