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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元璋的心情很差,差到了极点。

奉天殿的早朝,刚刚不欢而散。

今天他让朱允炆第一次正式接触政务,结果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洪武一朝的早朝,堪称历代之最。

朱元璋以身作则,用近乎偏执的勤勉,将整个京师官僚体系都捆绑在了他那辆高速运转的战车上。

凡在京师有品级的官员,无论职务高低,无论衙门远近,都必须参加。

迟到者,当场拖下去廷杖十五;无故缺席者,按渎职罪论处!

因此,当朱允炆面对下方黑压压一片超过六百名官员时,他所承受的压力是超乎想象的。

那些官员,有在六部九卿中浸淫数十年的老吏,有在沙场上九死一生的勋贵,有刚从地方述职回来、满身风尘的知府……

面对这些经验丰富的官员,朱允炆慌了。

朱元璋让他就一个涉及漕运的寻常政务,发表看法。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然而,朱允炆只是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

最终,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未能说出口。

那一刻的死寂,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难堪。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处,一抹浓重的失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

他挥手让臣工退下,草草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早朝。

“莫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这等场面,你见的还少,日后多看、多听、多学。”

“孙儿……孙儿无能,让皇爷爷失望了。”朱允炆跟在身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愧与惶恐。

“失望?”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咱还没死,就还没到彻底失望的时候。咱这把老骨头,再撑上几年,应当不成问题。”

“皇爷爷切莫如此说!”朱允炆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连忙表态,“在孙儿看来,皇爷爷定能万寿无疆,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朱元璋低声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夹杂着嘲讽与悲凉的笑容,“咱这一辈子,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早就该下地狱了,求什么长命百岁?”

“咱的大妹子,咱的标儿,还有咱那个……咱那个大孙,都在奈何桥上等着咱呢,等得太久了,他们会不耐烦的。”

提及朱雄英,朱元璋心中充满遗憾。

那个孩子,才是他心中毫无瑕疵的帝国继承人。

那个孩子,像他,也像标儿,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可惜,没有如果。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那份看透生死的洒脱,落在朱允炆的眼中,却被误解为一种深沉的期许和鞭策。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不再让皇爷爷失望。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一个身影如同铁铸的标枪般,笔直地矗立在那里。

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看到朱元璋和朱允炆的身影出现,蒋瓛快步上前。

在距离五步之外,没有任何迟疑,单膝重重跪地。

“启奏陛下!臣有万分紧急的军国要事,要向陛下密奏!”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

“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何要事,随咱去华盖殿说。”

然而,蒋瓛纹丝不动。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只是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视线以一个极其隐晦的角度,极快地扫了一眼朱元璋身旁的皇太孙朱允炆。

然后,便将头颅埋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的脸嵌入冰冷的金砖之中。

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明确不过。

此事,连未来的储君,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都不能听。

大殿前的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最终,朱元璋缓缓地转过头,对身旁脸色已然有些难看的朱允炆说道:

“允炆,你先去御书房温习功课。”

“是,皇爷爷。”朱允炆低声应道。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恭顺,但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他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蒋瓛的那一瞥,充满了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怨愤与冰冷。

他将这次被排斥在外的羞辱,尽数记在了蒋瓛的头上。

看着孙儿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朱元璋才重新迈开脚步,一言不发地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华盖殿。

蒋瓛紧随其后,对守在门外的亲信做了个警戒的手势后反手插上门闩。

朱元璋背对着他,站在大殿中央,声音冷得像是殿外的寒铁:“说吧。咱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连咱的皇孙都听不得。”

“你最好想清楚了,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是做到头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威胁,而是饱含杀意的警告。

蒋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赌上了一切。

朱允炆看他的眼神,刻在了骨子里。

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辩解,只是从胸口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出了一幅卷轴。

“陛下,臣不敢妄言。”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请您,亲观此画。”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不耐。

他一把从蒋瓛手中夺过画卷,“哗啦”一声,粗暴地将其展开。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谋反的密信,或是藩王的罪证。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画纸之上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从头到脚,狠狠劈中!

时间,静止了。

空间,凝固了。

朱元璋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幅画卷,在他手中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画中,是一个青衫青年。

那张脸……

那张脸!

起初,他以为是标儿。

是他那个温润如玉、仁孝宽和,却被病魔无情夺走的太子!

但当他看得更仔细些,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眉宇间深藏的、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英武与桀骜时。

一个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十年不敢触碰的名字,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

雄英!

是他的大孙!

是他那个天资绝顶、被他寄予了所有希望,却在八岁那年夭折的嫡长孙——朱雄英!

那不是标儿的温润,那是雄英特有的、外儒内法的凌厉!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朱元璋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那双本已浑浊的老眼,瞬间被疯狂的血丝所充斥。

滔天的悲恸与十年来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毁天灭地的狂怒!

他猛地一把揪住蒋瓛的衣襟:“说!!!”

“这幅画!究竟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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